一个秋天清爽的午后，在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上，我遇见了那个女孩。

当时街上人来人往，女孩独自走在人群中，相隔二十米远，我一眼就发现了她。她穿着浅粉色的毛衣，乌黑发亮的长发披散在肩上。年龄看上去与我差不多，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。

那一瞬间，仿佛时间都停止了。

等我回过神，女孩已来到我身边。我有些自惭形秽，那时我正穿着一件颜色夸张的衣服，上面印着「美容整形」四个大字。

今年七月，我从医学院毕业后，进入了这家私营的整形美容医院。主任会不定期安排新人出来发传单，说是为了让我们尽快熟悉医院的业务，同时又能扩大宣传，一举两得。

大概是服装过于醒目，女孩在经过我身边时，也发现了我。

我应该说点什么，趁女孩的目光没离开我之前。

「美容整形，需要了解吗？」虽然很蠢，但我实在想不出更切合时宜的话。

女孩停住脚，接过我手中的宣传册。宣传册的印刷很精美，封面上是一栋五层楼的建筑，豪华气派，显得很有说服力。

「我们是一家大型综合整形美容医院，不仅有美容美体等常规项目，还有面部整形，抽脂丰胸，永久脱毛等临床手术…」我的嘴像失控一样，明知都是废话，却介绍个不停。

女孩翻了翻宣传册，抬起头问我，「你们那里能点痣吗？」

我愣了一下，目光来回扫描女孩的脸，她的脸像精美的瓷器一样，连一个最细小的瑕疵都没有。

女孩的脸微微一红，「不是我，是我一个朋友，他眉心有一颗痣。」

「那是美人痣，杨贵妃就有一个。」我的言外之意是美人痣不用除掉，可刚说完我就后悔了，要是她陪朋友来医院，我不就又能见到她了吗。

只听女孩说道，「我朋友是男的。」说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，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透着一种甜蜜，是身处幸福之中的人才会有的笑容。

我心中一沉，难道是男朋友吗？我很想知道，但这话当然问不出口。

「我们可以点痣，是一个小手术。」

我用马克笔在宣传册上写下我的手机号码，「需要的话就打这个电话，我帮你预约最好的医生。」

女孩说了声谢谢，把宣传册仔细地折起来放进包里。

「再见。」

「再见…你其他朋友有需要也可以来找我。」我冲着女孩的背影喊道。

我不相信一见钟情，但那个女孩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，自那天之后，我一直期待着女孩再次出现。

几天后的午休时间，我在休息室中看手机，发现这样一条新闻，「花季女孩跳楼自杀」。这种新闻太多了，早就见怪不怪，可是当我看到死者的照片时，身体突然僵住了。

死者正是那个女孩。

照片上的女孩笑的很灿烂，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。我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抓住，说不出的难受。

报道中写道，…女孩只有二十岁，于十月二十七日凌晨，从某大学宿舍七层的窗台跳下，后被送至 S 医院，经抢救无效死亡。

多名晨练的学生目睹了这一过程，警方结合目击者的供述，在勘察现场之后，给出了自杀的结论，排除了他杀的可能。关于女孩自杀的原因，报道中却没说。

我想起有个医学院的同学，在 S 医院实习，上学时我们关系一直不错。于是我给他打了电话，约他下班后在咖啡厅见面。

「那个女孩确实在我们医院抢救的，你认识？」

「只是我的一个客户，」这是我提前编好的说辞，「不知道她为什么自杀？」

「应该跟你们整形医院没关系。她是被富二代抛弃，想不开才自杀的。」

「被抛弃…」

「我们检查出，她已经怀孕一个月了。」

我吃了一惊，「那个男的是谁？」

「不知道，警察认定是自杀，不继续调查了。不过…」他压低了声音，「我们知道一些小道消息，据说那个男的家里很有钱，给了死者家属不少赔偿。」

「人都死了，花点钱就算完了吗。」我很气愤。

「没办法，那个女孩是自杀，人家积极赔偿，死者家属都不追究了，媒体也不报道，现在，连那个男人是谁都没人知道。」

真不公平，但世界就这样，像我这样卑微的小人物能做什么。用不了几天，女孩自杀的新闻就会被人遗忘，当初看了新闻咬牙切齿的人们，早就转过头去关注新的事件了，因为每天，都有更恶劣的事情发生。

三个月后，医院的业务开始变得繁忙，我就不再去发传单了，而是留在医院，协助医师完成手术。

那天下午，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，说是要咨询整容的事，我约他在医院的会客室见面。

他是一个非常好看的男人，有一种女性的柔美气质，尤其吸引我目光的，是他的眉心，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。

那个男人主动向我问好，他的声音也很好听。

「您怎么知道我电话的？是有人介绍吗？」我问。

「不是你们宣传的吗？」男人拿出一份有折痕的宣传册。

我看了上面的字迹，心情震动，那正是我用马克笔写下的号码。「哦，很早以前确实发过一批传单。」我故作轻松。

「我想除掉这个。」男人指了指自己的眉心，面带苦恼地说，「这个让我看起来像个女人一样。」

我嗯了一声。

「但是，不知道点痣有没有什么危害？」

「您担心什么？」

「会留疤吗？」

「当然不会，现在的技术非常发达…您的痣还不算大，现在做不会留疤，以后它再长大，就难说了。」

「是呀，我就是担心这个，以前它只有芝麻大小，我没在意，不知不觉，它竟然长这么大了，看这势头还会继续长。」

「这种可能性很大，所以要做还是趁早。」

男人还在犹豫。

「都说点痣会影响运势，改变命运，不知道是真是假。」

「哈哈，那都是迷信，我们医院每年都要做上百例，这其中还包括一些知名演员，没听说谁运气变差了。」

男人终于被我说动了，下定了决心，跟着我去填表，检查身体。

男人填表格时，我站在一旁，默默记下了他的姓名和家庭住址。

然后是各项检查，男人在抽血时问我，「只是点痣，我以为是个小手术，要这么麻烦吗。」

「任何手术都是存在风险的，我们要保证你的绝对安全。」

做完所有检查后，我笑着对他说，「我会帮你预约最好的医生。」

之后的几天，我一直跟踪那个男人。他住高档小区，开跑车，在他爸名下一家公司当总经理，但基本不怎么上班。他有一帮和他一样衣着光鲜的朋友，这群人常常聚在酒吧和夜店这种地方，遇到漂亮女孩就上前搭讪。他每天不做别的事，就是开着豪车去见不同的女人。

我无法忍受那个女孩竟会死在这种人手上。

到了手术那天，我通知他来医院。他跟着我来到了手术室，在我的安排下，躺到手术台上。

「没想到这么个小手术还这么隆重。」

我没有说话，手脚麻利地打上麻药。在麻药的作用下，他慢慢闭上了眼。我脱下他的衣服，做好了手术准备。旁边的手术台上放着病例，我拿起来收好，换上了别人的病例。

做好这一切之后，主刀医师进来了，他双手消毒后，看了眼病例，然后自言自语说。

「要是不干这行，真想不到有人自愿做这种手术。」

这是变性手术。

医师低头开始手术，我在一旁熟练的帮忙，手术进行的很顺利。

「这是他应得的报应。」

手术完成后，我把他推到一间空病房中，然后悄悄离开。他仍在沉睡，等睡醒后肯定会大闹一场。可是，不过是弄错了病例而已，没人知道我们之间的牵连，警察也不会当作刑事案件处理。最多是明天的新闻又多了一条供人谈论的报道。

—完—

头图来自《整容日记》

本文节选自作者 八笔龙 的短篇小说集《妖刀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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妖刀

八笔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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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控方证人》 ：这篇着重讲述一个诡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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